【也青】塞北江南(3)

※ 知青AU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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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倒是转过头,扬起脸,对我吹了一声长长的口哨儿。他脸上已不见刚才的醉意,一台眼,眼睛亮得像碎星。


    夏天转眼到头,收割麦子碾过打过,金灿灿地晒着。日子是晴美的,天苍苍的,很高远,屋顶新打了草排,睡觉时也能闻见干草味儿。总归是闲下来,大伙儿多请了事假,三三两两搭着拖拉机去县城里,我不爱凑热闹,青也不知为何留下来。

    我不过问他其中缘由,他倒是扮了诉苦的样子来找我——我不知道跟哪个姑娘一同去嘛,干脆好心留下来陪你喽,我们都仰面哈哈大笑。

    一日黄昏时候,大伙儿学习完毕,夹了宣传资料和铅笔头往回走。青走上来勾我的肩,我便把重量往他身上压,他连连告饶,招呼我往麦场去,不知要整什么幺蛾子。今天不用干活儿,他也就穿得精神,上衣还掐腰。

    他往麦草堆上一坐,我也干脆枕着胳膊躺下,看着他在口袋里掏。一会儿,他往我手心上放了什么,竟是两颗水果糖。

    他剥了第一颗糖,放嘴里咬得嘎嘣响,第二颗就只温温地含在舌头下面,也枕着胳膊靠下。我吃他递的糖,坏笑着问他是哪个县里玩回来的姑娘的心意。他听罢,晃着脑袋开始掐手指算,左手捏过一遍又换出右手,一会儿送我三个字儿,不可说。我伸了脚虚踹他,他又笑,将两张糖纸捻起一角,在我眼前晃了晃。方方正正的玻璃糖纸,夕阳一照,皱巴巴的光线说不出的漂亮。

    我吃过糖,自己的糖纸早已不见,就接了他递来的糖纸。压平在手里,先折个方,叠出俩尖儿,翻上去再捏出头和尾,最后把翅膀一拉,一只小的纸鹤就歪在我汗乎乎的掌心里。他早就坐起身,眯着眼睛看了好一会儿,还没等我难为情地开口,就做主拿去。我在他背上轻轻招呼一下,他重心不稳,直了腰往前一扑,两手还捧着我瞎叠的纸鹤。

    “不对啊老王,这谁教你的?”他终于稳稳坐定了。

    我于是摸着头,都算到我二哥头上。他说那敢情好,你教给我,等我有一天回家了,也要教给我弟弟。

     

    秋收歇过又是秋种,麦苗一长便是十月间的小阳春。塞北的秋天虽较北京更加淡、更加薄,也给染得羽毛一样斑斓。我想起了北京果市上的甜脆的大枣、小白梨、白海棠果儿,各种橘子和葡萄……从我家溜达过烟袋斜街,什刹海,就有个果市。走时就有景山东街成了“代代红路”,还有什么“红旗路”、“集体化路”,也不知那些条条道道的又改了什么新名。

    我正想着,忽然见冯宝宝取了信,一路跑过来。宝姑娘一高两矮一胖两瘦(胖的那个同时矮)三个小跟班率先起头,大伙儿一拥而上,都围上去,肯定是他们四儿哥的来信。听他讲的故事是我们的一大乐趣。四儿哥言辞颇为大胆,人在云南版纳,还有个哥哥(人称三儿哥)留在天津。

    我在人群外围站着,又有人问起她三哥四哥的事,她很干脆地答了一遍:“四儿哥机灵着嘛,他给我说留在城里不好,便跟人打伙去云南,把三哥豁在天津……”

    不知诸葛青有没有听过这档子事儿,也斜斜地站在那儿,饶有兴趣地听,好像四儿哥真是占了些便宜。宝姑娘急着拆信,说到一半就没了音儿,老张趁着没人看,塌了塌肩膀。

    这时靠外的人群又起一阵喧哗,我抬了头,是禾儿姐来了。她垂着手臂提了个小框儿,里头是黄的沙棘、红的野山楂。她张开了嘴笑着,低着眉毛扬着眼角,把果子都抛给我们。大家都欢迎禾儿姐,一来她是个本地人,刚来的时候有什么农活儿不会做,总是她带着我们;二来,我们又都没想到,这蛮荒的地方竟藏着这样美的姑娘。一篮子山楂沙棘都送与我们,底下竟还藏了个蜜瓜,不知是留给谁的。她左右盼了盼,打声招呼又走了。

    冯宝宝忽然就开始读信:“他写啦……傣家姑娘穿脱衣服都没避着我们,光着身子套裙子,从头到脚踝,都是水波一样的曲线。脱下来,弯下腰以后从脚踝往上拉……”张楚岚觉得很不耐听,就伸手抢了信来,还冲她挥挥手:“去,去,别跟四哥学。”一群小子都在哄笑,想着要是去了版纳还能饱这等眼福,张楚岚突然呛了水一般大笑起来。冯宝宝依然愣愣的,指了指信,道:“四儿哥还写,他看一个姑娘换裙子,头上还定个花帕帕,谁晓得是个儿娃子。”

    就在我也开始想思考男人穿上傣家的裙子是什么模样时,张楚岚却把人都遣散,只有我们几个熟识的还留下,青也还在,我们又聚上去,老张就小了声音,单手虚拢了嘴,开始说:“四儿哥还带了别的话来,有消息说上面人头变动。跟我们关系说大不大,听说是管我们这块儿的文教局的书记,换了个叫王蔼的老头儿,懂点古籍字画。”

    我听了,偏头看了眼诸葛青,他却没看我,虚迷迷的眼神。

    老张又露出一贯的爽利笑容,一只手进裤兜里捏烟盒:“我也就是这个意思,哥儿几个要是熬不住,手里还压着些什么东西,我找三哥帮个忙,回去了也别忘了交情。”

     

    四儿哥的信之后没过多久,新的消息又逆着北风上来——总队有个推荐上大学的名额,定了南方的大学。运动开始时我已经在上高中,没读完就收拾起包袱,让绿皮火车给运来。那时上学是为读大学做预备,现在却提不起六七年前的愿望,回去不过能睡上一张好点的床。队里南方来的学生不少,他们听了消息,眼神也格外亮些。

    上午消息来过,下午支部书记就拿了小本子来召集大家,说是已经定下,我们就推荐张灵玉同志。张灵玉也姓张,却没人像喊张处长那样喊他“老张”。他从江西插队来,模样清俊,腰杆儿挺得笔直,人也一丝不苟。我们一道穿破布衣服,他却绝不会把自己弄成个泥猴子。他年龄与我们相当,论辈分居然是张楚岚在南方的小小叔。

    散了,有人说要在场里坐坐,弄个营火会,为的是庆祝我们这儿终于要出个大学生,说这话的人心里大约也含着苦。

    这儿柴火嫌多不嫌少,放着不会受潮,我们几个男知青就搬了棵粗壮的树干来用斧劈,张灵玉自然也来出力。见多了木材就知道,木质的丝理不是顺的,得扭着纹理劈。劈过以后有用手掰,噼啪响着就是一堆生柴。大伙儿又七手八脚把一堆柴架起来,青跑去寻了纸,引过,风一吹火就大了。

    忙下来,大伙儿一头汗,都捞起袖子一顿猛擦,只有张灵玉还是很肃整地站着。禾儿姐也来凑热闹,带着一瓶家里酿的包谷酒。我喝不得酒,决心一避,却见大家都纷纷跑回去取了喝水的杯子和碗,料想这酒也传不到我这儿。禾儿姐一改抛东西的习惯,四平八稳地把酒递给张灵玉,张灵玉扭过头,没有走,对她说:“组织上说,我们到这儿来,不能拿你们的东西。”夏禾姐扁了扁嘴,道:“那你拿去分给大家,不算给你的。”大家起哄,他叹了口气,只好接下。

    张灵玉端端正正倒完一圈包谷酒,是一滴也不剩,他也就抱着个玻璃瓶,说不定还要还给禾儿姐。其实这样客气大可不必,倒让我想起那天的密瓜,不知最后送给了谁。

    这时又听见些歌声,原来是姑娘们围着篝火击鼓传花,传到谁就唱首歌。那些声音脆生生的,我却想到些缥缈的事情来。

    有人从右边敲我的肩,我扭头看右边,却听见诸葛青的笑声从左耳朵传进来,只好又转一次头,眉毛一上一下地瞪他。我看见了他,他端着杯子把儿,小半杯晃晃悠悠的包谷酒,贼兮兮地看着我。我想他原是从江南来,大概也是想回去上学的,也不知该问出些什么,就问他怎么来找我。

    他告诉我,那边在忙着编排张灵玉和禾儿姐,他不打好听别人的私事。我又不说话,看着火星子不断歪歪斜斜地升,火光映出仗来远。热气烘得我脸上发紧,想起刚认识他的时候,生了火煮茄子。我压了压眉毛暗自瞅他,却发现他也正看我,不知是不是也想到了这事儿。

    也许是喝了点酒,又或者是因为火光的掩映,这家伙白净的面庞浮上一片绯红,我竟有些不知今夕何夕的呆傻。他道,何必围着篝火听姑娘唱歌呢,不如去别处转转。于是仰起瘦脖子,把剩下的包谷酒一并咽下,都不带晃一下。

    放罢杯子,咱俩勾肩搭背往远处晃悠一阵。偌大一个草场,已经听不见歌声。于是都脱了鞋,光脚在草坡上坐下。一天星子忽闪忽闪,草在熏风里响,天地间仿佛只有我们两个人。

    今天种种都我脑子里跑了一遍,还是不知该怎么提。我希望他也能回江南去,这却是不大可能的。

    他穿着薄薄的上衫,张开两条胳膊,故作轻松地吐了一口文绉绉的气,道:“江山风月,本无常主,闲者便是主人。”我知道这是东坡居士的手笔。他细着眼睛对我晃了晃食指,仿佛他不去上大学,就能在这塞北拥着无边风月,当个江山的主人。

    该庆幸还是遗憾,我一时也说不清滋味。这小子倒反过来安慰我,实在又没辙。我低着头,看他的十个脚趾轻轻地动,跟土里的草较劲,用左脚的脚跟去蹭右脚的脚背,忽然觉得在秋天的夜里,他的衫子是极薄的,大概会冷,干脆出声破了这沉默:“你就不多穿点衣服?这边可没有营火。”

    他把两条腿搬起来,盘腿坐好,跟打坐似的。又开始神叨叨地摇头晃脑,跟我说:“不要紧,不要紧。”

    我倒想起房里还有军大衣一件。来这里时,我随身的行李实在少的可怜,只此一件,倒是我爹从前留下的,夜里倒也能御寒。于是干脆站起来,他仰面看我,还是有点晃悠悠的劲儿,我就奔去拿那军大衣,又两手提回来。

    他完全不客气,见我提着大衣的肩膀,干脆伸直胳膊来穿。他自己又接过另一边穿好,整了整毛领子,又扯了扯下摆,挺有个样。我还没坐下,他倒是转过头,扬起脸,对我吹了一声长长的口哨儿。他脸上已不见刚才的醉意,一台眼,眼睛亮得像碎星。

    看他的得意劲儿,我赶紧扑上去挠他。

   

- 未完待续 -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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