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也青】塞北江南(2)

※ 知青paro

前文 (1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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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用手指头尖儿从参差的戏本子间捏出一本小册来,一下子贴身藏到罩衣里去,捂热炭似的站起来,用眼睛笑了。


    一根木头外加一顿无盐的“山珍”,便是我俩熟识的开端。认识之后发现,同处的机会并不如想象的少,想来也是从前没有注意,于是咱俩便常常走动。

    诸葛青实在是个闹心的主,原以为他伤了元气,需得修养几日,却不料第二天一早,他就提了锹跟着去挖穴。我见他站在同屋的老马旁边,这马仙洪人称马疯子,我很少这么称呼。他祖上是雕木头的工匠,据说还是鲁班传下来的一支。皇上老儿还坐在龙椅上的时候,立了修缮宫殿楼宇的功,这年头当然过得不好。他出生时额头上用艾棒烫了个圆圆的疤,以祛除附身的邪魔,现在到了破竹迷信的时候,于是也用一根布条给遮上。老马放牛,山荒草浅,牛是越放越瘦,放牛时他还是会玩木头,大伙儿就唤他“疯子”。

    正巧我所在的小组也同去,领队的是叫张楚岚的。这张楚岚得了个外号“处男”,实际上这一队男男女女,都是懵懂羞臊的年纪,谁也不比谁强点儿,可这称号却实打实落到了他头上,大抵也是因为他的性格吃得开。我们组的生力军是宝姑娘,瘦呆呆的,捉野兔子比谁都厉害,奈何这几年来接连烧山垦地,野物是日渐一日的少了,许多就被烧焦在山上。不似早几年,宝姑娘上一会山,我们仨吃着没油的肉能吃到胃酸。

    张楚岚、宝姑娘和我,家里都已不剩人,在这儿有饭吃,就格外懒散,对什么都抱着无所谓的态度。比方说这次挖穴,又是咱们仨吊在队伍末尾。忽见我往前面冲,又去拍另一人的肩膀,他俩眼里都露出讶异的神色,宝姑娘叼着的草茎也掉在地上。

    “就你这样,别去……”我在身后跟诸葛青说。

    他偏过头,迟疑之间好像愣了一愣,随即把又头转回前方,不看我,只说这是他自己的事,不必要我操心。我疑惑于他的汲汲,而他的疏离又让我生出些无端的恼怒,于是照旧回队伍末尾。他若是体力不支,我尚能看住。我不解那两个工分对他到底有什么重要,料想还是有些缘由。

    午饭时他又挽了裤腿,端了饭盒在我身旁坐下。队里的大锅菜是把大伙儿的油均着用,往往一锅煮下来,煮完了再加油,只菜汤表面浮着一层薄油花儿,去晚了还是只能吃清水煮南瓜。诸葛青肯定不屑于抢菜,他饭盒里的稀汤寡水跟比自己烫的生茄子好不了多少,还说是来用社会主义的油花接济我的。我只好与他换了些,又还是茄子和南瓜。

    “我说老王,你这人还挺对我胃口,以后就是朋友了。还有,扛木头的事你别放在心上,你不欠我的。”很少有人这么跟我说,我也就听来看看,从小来我的朋友便是不少,听了便过,接着咽饭。

    随即又说道各自家中情况,我说我家已经空了,他告诉我,他家也已败落,父母尚在,身子已经坏了,弟弟又还在念小学。又因为一句“诸葛亮有什么了不起,他不过是个地主分子。”,只比孔老二好些。族中亲戚难以相互帮扶,就连河南的祠堂也给烧了去……他很轻易地就把这些事说出来,说话时还一个劲儿撩前额的碎发。听闻我的境况,他神色很肃然,我却觉得他这样勉强维持消耗,才是真的苦。

     

    夜里我裹了被子呼,夏夜风凉。忽然有人捏我的脚踝,凉飕飕的。我昏昏然抓死耳边嗡嗡叫的蚊子,一睁眼,看见诸葛青捏着一盏小油灯,豆一样的光。他神秘兮兮地勾了勾手,我就翻下床跟着他走,油灯的光晃到他的小腿肚子,只见被蚊子咬出六七个红点儿。

    “老青唉,你这是什么血型,这么招。”我就轻了声问他。

    他回过头,嘴张成一个“O”,知青都会点儿洋文。“当然是服务人民呐。”他又打趣。

    血型分A、B、AB、O四种,O可以献血给所有人,是最好的,AB最自私,有资本主义的苗头,是坏的。大家都喜欢O型血,要奉献。我是A型,不好不坏,老青就更招蚊子。我听过一个笑话,花眼的老头儿把墙上的钉子当成了大蚊子,一掌拍上去,手掌破了皮儿,全是血。他就惊叹了,乖乖,这蚊子咋吸了这么多血!同这个分类一样,叫我觉着一种无力的幽默。

    诸葛青一屋人都已经睡熟,我把手笼在袖筒里,虚倚在门框上,看他两手从床下拖出一只箱子来。

    那是一只大的木箱,涂着清漆,带锁头。青眼睛贼亮,伸手从单裤里摸出钥匙开锁。关于这个箱子的传闻,我也听过,却没料到他把这家底儿的东西也给我看。箱子打开,好木头的淡味儿。最上头是雄文四卷,红皮黄脊,封面阳文一颗五角心,收藏用,一套下来并不便宜。再就是《列宁全集》,青灰的布面,烫金的字,很肃整。往下翻又是各种《马克思恩格斯选集》,《语录》《资本论》,就连二十多部样板戏的戏本子也搜罗了来,高低各异地码着。

    我心里咯噔一下,这家伙的工作该是要做到我头上来了。他这箱子招了不少人,说他装得挺有样儿,那天被人整去扛树,也是因为这一茬。

    他将砖块似的集子一本本挪开(大抵伤没好利索,老含着胸),手指头尖儿从参差的戏本子间捏出一本小册来,一下子贴身藏到罩衣里去,捂热炭似的站起来,用眼睛笑了。

    “老弟,敢情你这是要给我唱出样板儿戏?哪一出,我给你起个头——‘我家的表叔数不清——*‘’”八大戏我都看了挺多遍了,张口压低声调侃他。

    “哎,叔叔在这儿呢。”他得逞一样地笑。

    “我去,孙子咱爷俩辈分可不能乱。”

    “那哪能啊,你们老一辈当然还有一个需要学习的问题。”他抽一本毛选塞给我,一副叫我好好学学的样子,我也就装模作样往咯吱窝下面一夹。

    咱俩往外走,到了草场他才浑身一松,掏出他那一小本。我疑心究竟是什么,双手捧着,我就了油灯看。灰灰的磨了边儿,小楷题着繁体的《易传》二字,更小的又注着“李氏集解”。薄,残残的“卷二”俩字儿,大约还有挺多其他卷。他递与我,翻开看,竖排的字儿。我又怕惊扰了什么似的立即合上,又对了光摩挲那封皮儿,看见淡淡的纹路,不知是卷云还是流水。

    月光照得一地惨白。这小子的胆儿是真的大。

    “家里传的?”我问他,想起传闻里他家都是“臭老九”是事。

    他不说话,好像夏夜里的风吹得他格外惬意。那风旧绸子似的,把我们俩连同这本小书裹在一起,我心里生出一种很古的感觉。从前在家时,《易经》贤来读过一二。旧事隔着许多灰,没想到这辈子还能碰见,竟对这难懂的书,生出些近故乡的亲切感。

    “老青你可得藏好了,我俗人一个,不懂这些。”我嘴笨说不出别的话。料想他要给我看的也不是这书,而是无言地告诉我,他究竟是怎样一个人。

    “老王,这书我也没工夫看。可是有些东西,你不看它,它在,才能安心。”他话说得很小心,我也就明白了他的意思。

    他把薄薄一小册夹进《选集》厚厚的雄文间,不细看便发现不了。他仍捏着油灯,我只好担起护送他和他的书回去的任务,实在不叫人省心。他抛给我钥匙,换做我蹲下来开箱。他抱着胳膊在旁边看,袖筒裤腿都显得格外空。

    我见到箱盖上还搁着一个小本儿,那是毛著学习积极分子的奖品,敢情这家伙还是个积极分子。要不是老三届一齐毕了业,全国一起闹革口命,保不定是个怎样的人物。本子的封面翘着,一眼让我看到里面铅笔的清秀的小字儿,竟都是些账目,数额不小,两行日期隔着一月。我知道大抵是不该看的东西,也就闷头开箱,不料他却在我身旁蹲下,半开玩笑地告诉我那是寄给家里的钱。果然箱子里也有一沓黄皮纸的信封,中间一个红框,都已写好地址。

    他说话时用指头尖划拉着自己露出来的瘦脚脖子,我就想起他那天荷了锄背对着我的后脑勺儿,却是不能生气,可真行。

    接着又是开箱,这回我能看出些别的书。见还有三国水浒的连环画本,就问他,你这儿还什么没有?他嘴角咧出一个小弯钩,跟我说:“除了《金……”

    我赶紧伸胳膊去捂他的嘴(也许又是因为不想看那笑),刚一收回手,他又把话说完。

    “……梅》都收得挺多。”

    我两手向后撑地坐下,这些古老的杀人故事竟如同缓慢的童谣*,涤荡掉几年间一身沉疴,叫我忽然间松懈下来。


- 未完待续 -

下一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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出自样板戏《红灯记》。

出自阿城《树王》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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