你在我心头——评阿满的《匪》

  

  “大王那木像,雕成后,送把大王,我就不再过问了。只有四傩的像,是雕在我心上的,我将它带在身边,到老死。”

    ——“1982年,我七十岁整,膝下无子无女,亦未曾婚娶。”

     

    写文评时总想赋个风雅的名字——取得妙,仿佛为老师提了个看得过去的匾额,自己也心生得意;无奈取得并不好,“你在我心头”,实在烂俗得很,只能比作扛着连夜赶制的大锦旗,强行让阿满举着拍照了。

    其中无奈,正巧引用《匪》中“一般我是不愿讲的,只不过后来仔细想想,又没有旁的可以代替,也就勉强拿来形容……” 一句。

    读了满的《匪》,又忍不住重温一遍沈从文的《喽啰》,后一篇的尾接着前一篇的头,带着我去了多匪患的南方。那个年代里细小琐碎的、嘈杂纷乱的声音和山上的月光、干干净净的话语声,都一齐落到我心上。又因为与“雕”实在无关,也不知是谁的样子落在谁的心上,只好去了这么个无趣的标题。

     

    阿满的文快着读虽是别有风味,可是它们是应当在一种慢节奏里被读过。

    当然还有标志性的一点——老满一开口,我就知道是王也在说话了。

    第一句话,1982年,七十岁。拈着1982年往前数七十年,阿满只用了七个字,就让那些不尚了解的斑驳年月压得人陷于一种无声的状态中。

    动乱的年代终于熬了过去,七十岁的王也还是王也——阿满不说他护短,只说他:

     藏在(长寿面)底下的溏心鸡蛋,分给嫂子半个

    王也也许是容易满足的。那个时代里叫人满足并不太难,可是足满了也不太满,不过是遗恨的事太多,求的便少了。隔着面条的一点雾气,让人想到漫画剧情里北京夜市上扒拉面条的的小王也,又越觉得可爱起来。

    后来又看到“相依为命”,这个词太过惨烈。王家兄弟觉得惨烈,便只提一边,不用着再提诸葛兄弟二人。

    透过平静的一段话,虽然诸葛家的人尚未出场,读来就让人觉得,两个人,又或是许多人,隔着关山险阻,隔着九夏三冬,也同度过一段风雨飘摇的岁月。

    忽然就想起史纲老师讲到某一历史事件——在这之后,旧识的、恩恩怨怨的人再相见,都有点一笑泯恩仇的意思了。所有人都太累了,在这一切浩劫之后,从前的小事,也都不算什么了。

    不知诸葛青身后托了白来找王也,或是白见过哥哥一生放不下,挨到了能回来的时候立即自己跑回来,有没有几分这样的意思。

    “诸葛白起身握住我的手,他嘴唇紧抿不言语,只是用力地握着我的手。”

     

    背景闲话评论了太多,再来挖一挖《匪》中也青的关系:

    “王卫国从前认识的人多,十年中断去联系的不少。”

    三十年代、四十年代、六十七十年代过去了,多少年人情往来、金钱互易、面子官司堆砌出来的交情断了也不奇怪。可看了后文再倒回来,更觉得不一样——也青二人不过山中数日相识,本以为不该联系,或者是该有的联系都在心里、而不在这世上,活不到再相见,总之是谈不上断了联系——

    你与我有纠葛,一晃就是四十来年,那样多的事情过去了,可是我总是记得要来看看你的。

    这样微妙的纠缠感可从也青二人的对话屡出来,阿满描绘月夜里关于匪的一小段对话,值得一个字一个字的把玩,就忍不住一个字一个字含化了:

    “你真觉得我是匪?”

    “你既然绑我,不是匪是什么?”

    “你说的对,我既然绑了你,便是匪。一日是匪,两日也是匪。”

    “要是你绑的不是我呢?”

    “那我就不是匪了。”

    两个人相遇是需要一些维系关系的借口的,我们必须被赐予一种关系,不是这样的一种,便是那样的一种。这样一来,两个素昧平生毫不相干的就可以在那个时代里呆在一起。

    对于匪和肉票这样的关系,在诸葛青的眼里一定是不太好的,所以他每念及此神情黯淡;可是王也是好的,这条绑住两人的烂布带的一头是他够不着、拉不回的王也,他以为王也是他拉不回俗世的人。

    让人想起漫画里北口京的夜晚,青坐在石阶上,大概也在用这样的语气同王也说话。

    若不是你,我也不会与别人建立这样怪异的关系,虽然这并不是什么好关系。

    我因你成匪,一日是匪,两日也是匪。四十余年来的每一天,我都是匪。

    王也在心里说,青是不能一直当匪的。

     

    维系这样一种关系需要双方的默契,王也更看重的也同样是纽带存在本身,而不是这是怎样一种关系。

    “有一夜里我想着帮他把那件白衬衣洗好烫熨好,怎么想是有我一些错。那时我全然不觉我与青是匪和人质的关系。”

    我于你有情,这样一种情感如何分类并不重要。你住在我心上的一个暗格里,不见、不想,你需要是什么,我们便是什么关系。

    王也想,我愿意做匪,让你来做肉票——如果要我们相识,只能选择这样一种方式的话。

    想到前文一句“人命太贱就得不到好价钱,只有重视起来,你对他越好,他才越值钱。

    这么一想,这样一种关系也是很不错的——是你值一枚金锭子,我才对你好,还是我对你好,因此你才值一枚金锭子,也不必说出来。

    王也说,他记忆总不如从前,好些事情他记不得,但又有好些事忘不掉。

    王也又说,他后来一直在想二十六岁那年,究竟有没有被匪绑走。他问父亲要那封勒索信,看到上面是青的字,才觉得安心。

    让人摸不清虚实的东西有两样——太轻的或是太重的,不过人们也时常分不清轻与重。被匪绑去的山中数日,原以为不过是沉重乱世里一段轻飘飘的插曲,哪知是一生微茫的七十年间难求的重量。

    月光,勒索信,风,纸条,王也都抓不着。

    “月光在青的脸上撒这银屑。青是个很好看的人,这点我始终明白。”——你瞧瞧王也一个傻道士都在明白些什么。

    “他睁着眼睛,像是要与月光一同消失在这个世界上。我竟然伸出手试图抓住他,直到发现他还躺在那里,我才悻悻地收回手。”

    “诸葛白听完没有什么回应,只是默默又喝几口茶。他眼睛微张开,热气熏得他眼睛湿漉漉,就像是那天晚上月光下的青一样。我探出手去,他看向我,一双眼弯弯,我恍然惊醒要把手收回来。”

    “我垂下手,地上有张纸条,大概是诸葛白落下的。一开门,那纸条被风送出去,我猛抬手抓也没有抓住。轻飘飘在风里打几个旋,我把手遮在眼眶上盯许久,直到那字条飘飞走远。”

    王也说,我这般年纪,还能怕什么?

    可是他听见诸葛白什么也没说,莫名又松了口气。

    他喃喃:“我心里丢些东西,怕是这辈子找不回。”

     

    他抓不住诸葛青的样子,看到谁都觉得像他。

    他抓不住诸葛青的名字,只能在心里叫他“青”。

    可这又有什么相关呢,你我之间,早已不需借容颜与姓名相认了。

    所以就说,你在我心头。

    我们都平平安安,一生到老,这便是我与你相遇之所得,也是我与你相遇之所不得。

     

    阿满之前,我总以为优秀的同人AU作者分为两种。

    第一种把鲜活的人物写进一个崭新宏阔、迥乎不同的世界观,读者在享受自己喜欢角色同时又能沉浸于一个好故事。

    第二种,平行世界中人物的关系与原作有千丝万缕的联系,深沉的对应让读者忍不住抽气。悬念少了些,但即使一遍读过,对原作中人物的理解也能在共鸣中提升。

    后来遇见满老师的文,初读一遍,觉得这个平行世界迥乎不同,压着人的神经往下看,每一个年代都能真实地让读者浸入其中,看着也青二人,穿着各个时代不同的装扮,走过庙堂之高(《多少事》),走过江湖之远(《少年老》),走过九十年代后的学校和礼堂(《星》),走过漂泊荒芜岁月间的山林(《匪》)。

    当然也有原作世界里谈不完的恋爱(我说的就是《隔壁老王》)。

    这样的文让人不忍心草草读过,于是又会发现,原著中的细节、情感、执念……都在千百个世界里回响。王也永远是王也,诸葛青永远是诸葛青。在阿满的笔下,也青之间的关系似一种错乱交织的舞步,时而各进一步,时而双双偏头退却……

    老满经常吐槽,他们就是俩直男,我就忍不住接一句,那不就是色散力吗,两个直男相依为gay,老满就哈哈哈哈哈哈哈。

    满的故事经常让我对也青有新的理解,就如同在《匪》中,我拙劣地咀嚼出这样一种意思——就如同王也插手改变诸葛青的命格,他们之间需要某种纠葛,他们可以不是情人,他们的关系也可以超过最摧枯拉朽的爱情。

    当世界熄灭,万物凋零,依然有二人小心呵护的某种枷锁将他们扣在一起,苦笑的快乐。

    也青在千百个平行世界里产生着不同的情愫,千般不同,万般相似。

     

    鉴于某满总是在深夜发来暗示性图片,后来发展到下午也要发,鼠不得不发自内心地动笔,给满献上一面恶俗的锦旗。

 @无毛老精阿满 

   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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